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股票市场的理解非常机械,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工程偏见。
作为一个长期和分布式系统、性能优化与反馈控制打交道的工程师,我习惯把撮合引擎看作一个纯粹的分布式信息处理系统:全市场的参与者带着各自的信息、算力和风险偏好,用真金白银在订单簿上挂单出清。价格上涨,说明对未来的盈利预期转好;价格下跌,说明基本面恶化或风险溢价上升。
既然如此,一家公司的经营变差或者宏观预期转弱,股价一路走低就是最自然的价格发现(Price Discovery)。如果在这个时候,有外部资金——尤其是带有政府背景的资金入场大规模买入股票去“托市”,我的第一反应通常是质疑:这难道不是强行截断了系统的自发反馈,掩盖了真实的价值信号吗?自由市场不就应该有涨有跌吗?
这个直觉很符合朴素的微观经济学逻辑,但在我后来开始深入看订单簿微观结构、做市商机制以及极端行情的穿仓细节时,我发现这个模型忽略了一个关键的物理现实:
基本面恶化驱动的正常价格下跌,与流动性枯竭驱动的系统性失序,在物理机制上完全是两回事。
弄清楚这两者的分水岭,是我理解金融市场中“稳定资金”或市场常称的“国家队”介入逻辑的起点。
两种完全不同的价格下跌#
为了理清这个差异,可以对比两个简化的市场场景。
先看场景 A。某家上市公司去年净利润为 100 亿元,今年由于行业周期下行和竞争加剧,市场一致预期其未来稳态利润将腰斩至 50 亿元。投资者开始重新计算现金流折现模型,卖方主动降低报价,买方也在更低的位置挂单承接。股价从 100 元逐渐调整到 70 元。
在这个过程中,虽然价格跌了 30%,但订单簿的买卖挂单深度(Depth)始终是连续的。有看空的资金离场,也有认为 70 元已经反映悲观预期的价值投资者进场。撮合引擎平稳出清,整个系统没有出现机械性死锁。
这种下跌属于典型的价格发现。市场在如实反映资产基本面的变化,资源正在重新配置。对于这种下跌,任何外部干预不仅没有必要,而且确实会破坏市场的定价效率。
再看场景 B。一家公司的基本面在短期内没有任何新变化,但市场上某批重仓这只股票的投资者普遍使用了 1:2 甚至更高的杠杆融资。
某天由于外部突发流动性事件,股价早盘被带崩了 5%。这一跌,直接击穿了部分杠杆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警戒线。券商的风控系统发出追缴保证金通知(Margin Call)。如果投资者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追加现金,风控算法就会自动接管账户,直接向交易所撮合系统打入无条件卖出的市价单(Market Order)。
在极端行情下,这种强制平仓单往往具有几个破坏性的物理特征:
- 完全没有价格敏感度:算法的目标是尽快出清资产回收现金,只要能成交,不在乎是以 90 元还是 70 元成交;
- 瞬时抛单量极大:平仓通常集中在特定时点(如开盘半小时或收盘前);
- 盘口买单瞬间被砸穿:正常的做市商或抄底资金面对突如其来的巨量市价单,本能反应是撤单观望,导致买方深度瞬间抽干。
当买盘挂单被瞬间打穿,价格直接被砸到跌停板。而跌停之后,流动性彻底冻结,更多原本担保比例勉强合格的账户也随之掉入强平线。
这就不再是价格发现,而是系统进入了正反馈的故障状态。
正反馈回路与流动性螺旋#
在控制系统或分布式服务中,我们最警惕的就是正反馈回路(Positive Feedback Loop)——系统的输出不仅没有缓解扰动,反而回过头来进一步放大输入,最终造成级联失效(Cascading Failure)。
金融市场里的这种正反馈,在学术上被称为流动性螺旋(Liquidity Spiral)。
在这个螺旋里,有两个紧密咬合的齿轮:
- 市场流动性(Market Liquidity):指资产在二级市场上以较低滑点和交易成本迅速变现的能力,直观表现为订单簿的厚度与买卖价差(Bid-Ask Spread);
- 融资流动性(Funding Liquidity):指交易参与者融入资金或维持现有杠杆敞口的能力,取决于资产负债表规模、借贷抵押折价率(Haircut)以及保证金要求。
当系统处于正常状态时,这两个齿轮运转顺畅。但一旦遭遇异常冲击,螺旋就会朝恶化方向旋转:
$$ \text{资产价格下跌} \implies \text{抵押品市值缩水} \implies \text{融资流动性收紧(追缴保证金)} \implies \text{被动强制抛售} \implies \text{冲击市场流动性(盘口击穿)} \implies \text{价格进一步下跌} $$我最初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曾有一个疑问:既然价格已经跌得这么深,为什么理性的外部资金不进场抄底?价值投资不是最讲究“别人恐慌我贪婪”吗?
后来我发现,这种假设脱离了真实机构面临的物理约束。在极端流动性枯竭的时刻,潜在买家往往也动弹不得:
- 风险预算收缩(Risk Limits):专业机构的投资决策受严格的 VaR(Value at Risk,在险价值)和最大回撤模型控制。波动率暴增意味着风险预算被动超标,机构不仅不能加仓,反而必须主动降低敞口;
- 负债端被动赎回:公募基金或理财产品在恐慌时期面临基民的集中赎回,基金经理为了筹集兑付现金,必须优先抛售流动性最好的核心资产;
- 流动性黑洞与囚徒困境:即便某只股票的内在价值在 80 元,当前跌到了 50 元,理性的交易员也知道后面还有数以百亿计的杠杆平仓盘未被消化。此时进场接飞刀,很可能直接被后续的强平抛单埋掉。所有人都在等待别人先去承受冲击。
当自发的价格均衡机制被正反馈链条彻底锁死,依靠市场自身力量出清的代价就会变得极高——它需要等到所有杠杆盘全部爆仓、盘口完全出清为止。
稳定资金到底在稳定什么?#
搞清楚流动性螺旋的机制之后,再看外部资金的介入,其逻辑就变得非常明确。
稳定资金的介入通常不是为了“消灭波动”,更不是保证指数只涨不跌,它的核心作用可以分为三个递进的层次:
1. 提供非刚性止损的流动性吸收垫(微观物理层)#
在流动性螺旋中,最大的破坏力来自于没有价格敏感度的机械抛盘砸空了买盘盘口。
稳定资金在这个维度的作用,相当于在枯竭的订单簿右下方注入一个巨大且不会轻易撤单的“蓄水池”。它承担了最终做市商(Buyer of Last Resort)的角色,提供充沛的买盘深度,吃下那些由于杠杆触顶而被动抛售的筹码,直接将价格下跌从非线性的断崖摔落,拽回到平缓的区间内,为整个系统的流动性修复争取时间。
2. 重塑博弈预期,打破囚徒困境(行为心理层)#
现代金融资产的短期定价高度依赖“二阶预期”——不仅取决于我对资产价值的判断,更取决于我认为“其他人认为价格会怎样”。
当市场普遍认为抛压无休无止时,即使基本面良好的资金也会选择抛售或观望,形成踩踏。而具备雄厚资金实力与政策信用的主体公开入场,其释放的关键信号是:系统底部的流动性承诺是确定的。一旦空头的持续抛压遭遇确定性的资金承接,单边做空的安全边际就会迅速消失,市场参与者的预期博弈就会重新回到均衡状态。
3. 切断系统性金融风险的传导链条(宏观金融稳定)#
如果股票市场只是一群投资者的财富重新分配,跌了赔了纯属投资者的个体风险,政府并没有救助的法定义务。
但现代金融体系是一个高度互联的庞大网络。股票市场的异常下挫会迅速沿着资产负债表向外部扩散,演变为系统性风险(Systemic Risk)。
具体的外溢渠道往往有三个:
- 大股东股权质押违约:上市公司股东将股票质押给银行或券商获取信贷。股价连续暴跌跌破平仓线后,若股东无力追加担保,金融机构将面临大额坏账,侵蚀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
- 券商资本中介受损:融资融券业务若出现大面积穿仓,客户欠款直接转化为证券公司的信用减值损失,威胁证券行业的流动性中枢;
- 资管与债券市场的跨市场传染:理财产品、“固收+”基金遭遇净值踩踏后,为了应付基民赎回,往往只能在银行间市场大举抛售流动性较好的同业存单、短融乃至国债,导致流动性危机直接外溢到实体经济依赖的信贷与债券融资体系。
因此,稳定资金下场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保卫某一个具体的指数点位,而是在风险突破股票市场边界、向信贷与银行体系全面扩散之前,筑一道防火墙。
A 股所谓的“国家队”究竟由什么构成?#
在实际讨论中,“国家队”是一个非正式的市场通称,很多人容易把它想象成一个神秘的、拥有无限印钞权力的单一机构。这种认知是有偏差的。
梳理 A 股具备市场稳定职能或政策背景的资金,主要有三个不同维度的力量:
| 机构/主体类别 | 核心代表机构 | 主要职能与定位 | 资金来源 | 是否属于应急稳定资金 |
|---|---|---|---|---|
| 国有金融资本投资运营公司 | 中央汇金投资有限责任公司 | 代表国家依法对国有重点金融企业行使出资人权利;在市场异常波动时出手增持宽基 ETF 与银行股以稳定预期 | 自有资本金、历年参股金融机构分红、发售金融债券 | 是(兼具长期出资人与关键时刻稳定器功能) |
| 证券金融专业服务机构 | 中国证券金融股份有限公司(证金公司) | 经国务院同意设立的证券金融机构,主营转融通业务;在极端波动期承接再贷款资金直接入市提供平准流动性 | 注册资本金、发行专项金融债、向商业银行授信拆借、央行再贷款支持 | 是(典型的专职应急平准救助平台) |
| 长期资产配置型国资 | 全国社保基金、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国有商业保险资金 | 追求跨周期的长期绝对回报与资产负债匹配,注重资产配置与价值投资 | 财政拨款、养老金结余、保费收入与滚存投资收益 | 否(属于商业化运作的长期机构投资者,并非救市部队) |
区分这些主体非常重要: 不能把所有具备国有背景的投资机构都贴上“国家队救市”的标签。全国社保基金或险资买入某只股票,首先遵循的是其资产负债表匹配和长期审慎投资的商业逻辑;而真正具有明确逆周期平准和市场稳定属性的操作,在历史上主要由中央汇金和证金公司来担纲。
在资金来源上,稳定资金的操作也必须遵守严格的资产负债表与法源规范:
- 自有资金与投资分红(如中央汇金持有国有大行的丰厚股息);
- 面向银行间市场发行的专项金融债券;
- 商业银行的同业拆借与授信;
- 央行根据特定法规提供的结构性流动性支持(例如 2024 年中国人民银行创设的“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 SFISF”与“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通过特定资产质押换取高流动性国债/央票,定向补充市场流动性)。
稳定资金每一笔买入的背后都有明确的资金成本、期限约束和会计核算规则,并非凭空无代价生成的幻影。
为什么稳定操作偏爱宽基 ETF?#
关注过中央汇金公开操作的读者会发现一个显著的特征:除了在特定历史阶段增持工商银行、建设银行等大型国有金融机构外,近些年稳定资金入场的主要载体,几乎全部集中在**宽基 ETF(Exchange Traded Funds)**上,例如沪深300 ETF、上证50 ETF、中证500 ETF 等。
为什么是宽基 ETF,而不是直接在二级市场挑选几百只个股买入?
从系统工程和机制设计的角度看,宽基 ETF 具备几个天然优势:
1. 宏观系统敞口 vs 规避微观道德风险#
如果稳定资金直接去买入特定公司的股票,无论选择标准多么严苛,都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为什么救 A 公司而不救 B 公司”的争议。这不仅会严重干扰微观企业的公平竞争,还会引发严重的寻租空间和道德风险——那些经营不善、激进加杠杆的公司如果能被救助资金买单,就相当于用公共资源替私人的经营失败接盘。
而宽基 ETF 覆盖的是市场上最具代表性的一篮子权重股。买入宽基 ETF,买入的是“整个市场的流动性与系统贝塔(Beta)”,而不是为个别劣质公司的经营亏损背书。
2. 交易摩擦极低,承载容量极大#
宽基 ETF 的二级市场交易具有极高的吞吐量。面对数百亿乃至上千亿元规模的平准资金,单只个股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瞬时冲击,如果强行买入个股,极易导致股价暴涨暴跌失真。而千亿规模的资金分散在以沪深300为代表的一篮子大市值资产上,可以被市场平滑消化。
3. 一二级申赎与套利机制的平滑渗透#
稳定资金买入 ETF,并不意味着资金只停留在 ETF 这个金融衍生包装壳上。
ETF 拥有成熟的一二级市场套利机制。当稳定资金在二级市场上持续买入 ETF 份额时,二级市场的交易价格会被推高,从而略高于 ETF 份额背后对应的一篮子成份股的实时净值(产生溢价 Premium)。
此时,市场上的授权做市商(Authorized Participants, AP)和专业套利机构会敏锐地捕捉到这笔无风险套利空间:
- 做市商在二级市场卖出被高估的 ETF 份额;
- 同时在现货市场上按指数权重精确买入一篮子成份股股票;
- 将这一篮子股票在一级市场申购成新的 ETF 份额交付结算。
通过做市商无休止的套利行为,稳定资金注入宽基 ETF 的购买力,被精细而自动化地分摊到了数百家实体蓝筹企业的现货买盘中,既平抑了现货市场的流动性折价,又没有直接干预微观个股的挂单撮合。
国际视野:其他国家和地区如何应对市场失灵?#
政府或具有公共属性的资金介入金融市场,并不是某个单一市场的特有现象。当金融系统的自发机制遭遇极端冲击时,全球主要经济体都曾有过动用外部力量干预的先例,但由于各自的金融结构和制度设计不同,干预的工具和退出路径呈现出显著差异。
案例 1:中国香港(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
1998 年 8 月,在亚洲金融危机的高峰期,国际对冲基金对香港发起了极其精密的跨市场“双突击”(Double Play):一方面在即期和远期外汇市场疯狂沽空港币,迫使香港金管局为了维持联系汇率制度而大幅推高同业拆借利率;另一方面在利率飙升严重压制股市估值之际,提前在恒生指数期货市场建立庞大空头头寸,企图通过做空港币和恒指期货双向收割。
面对这种系统性的立体攻击,香港特区政府动用了约 1180 亿港元的外汇基金直接进入股票市场,在 8 月最后两周集中买入恒生指数 33 只成份股,承接了国际投机资本的所有抛盘,成功稳住了恒生指数和联系汇率制。
更具教科书意义的是其退出设计: 香港政府并未在市场企稳后直接在二级市场抛售这批巨量股票(否则会成为压制股市的长期阴影),而是在 1999 年 11 月将持有的蓝筹股打包改造成一只公募被动指数基金——盈富基金(Tracker Fund of Hong Kong, 2800.HK),通过长达数年的公开发售和持续发售机制,将股票分批平稳地交还给全球和香港本地普通投资者。这成为了金融史上平准操作兼顾市场化退出的标杆案例。
案例 2:日本央行(2010–2024 年的大规模 ETF 购买)#
日本央行(Bank of Japan, BOJ)是发达经济体中极少数直接在资产负债表上大规模购买股票 ETF 的中央银行。
需要说明的是,日本央行的 ETF 购买并非针对突发性金融危机的短期应急平准,而是其“质化量化宽松(QQE)”非常规货币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长期饱受通货紧缩和增长乏力的背景下,日本央行试图通过降低股票资产的风险溢价,刺激企业投资与居民消费,促使通胀回升至 2% 的政策目标。
这一计划始于 2010 年白川方明任内,在黑田东彦时期急剧扩容。到 2023 年前后,日本央行持有的 ETF 市值已经占到整个东证 Prime 市场总市值的 7% 左右,成为许多日本上市公司名义上的第一大间接股东。这种极度深度的干预也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不仅钝化了股票的价格发现机制,还导致日本央行的资产负债表高度暴露在权益市场波动的风险之下。
随着日本经济逐渐显现温和通胀迹象,日本央行在 2024 年 3 月的货币政策会议上正式宣布结束负利率政策,并全面停止新增购买 ETF 和 J-REIT(不动产投资信托),结束了长达 14 年的股票 ETF 扩张历史,并开始制定庞大持仓的长期市场化处置方案。
案例 3:美国(2008 年金融危机与 2020 年疫情流动性冲击)#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美国是完全放任的自由市场。但事实上,美国政府与美联储在危机时刻的干预力度极其迅猛,只不过其干预层次更深地聚焦于信贷和流动性基础设施,而不是直接去托举股票指数。
- 在 2008 年次贷危机期间,美国财政部通过“不良资产救助计划(TARP)”向陷入资本短缺的核心商业银行直接注资注资优先股,美联储则通过商业票据融资便利(CPFF)等工具直接跨过二级市场向企业提供流动性,但从未直接进场买入标普500股票;
- 在 2020 年 3 月疫情流动性黑洞期间,全市场陷入“现金为王”的踩踏,甚至连美国国债都遭遇抛售。美联储动用了《联邦储备法》第 13(3) 条赋予的紧急权力,创设了二级市场企业信贷便利(SMCCF)。
需要特别核实的一个事实细节是: 2020 年美联储通过 SMCCF 购买的 ETF,是投资级和部分高收益公司债 ETF(Corporate Bond ETF,如 LQD、HYG 等),其目的是修补濒临断裂的企业债券信贷通道,美联储从未直接购买过任何股票 ETF(Equity ETF)。美国体系的底层逻辑是:只要金融中枢的货币市场、国债抵押品和银行间支付结算不发生死锁,股票价格自身的涨跌由市场自发承担。
案例 4:中国台湾(国家金融安定基金)#
中国台湾地区在 2000 年依据《国家金融安定基金设置及管理条例》正式建立了常态化、法定化的平准基金机制——“国家金融安定基金”(简称国安基金)。
其资金规模法定上限为 5000 亿元新台币,由公营事业、邮政储金、劳工保险基金等闲置资金借调,以及向金融机构借款构成。国安基金设有专门的管理委员会,只有在出现国内外重大突发事件、导致资本市场失序并威胁金融稳定时,经过委员会决议后才能启动入市。它是一个典型的以法律条文明确设立条件、资金规模和决策程序的应急机制。
为了直观对比不同经济体的治理逻辑,可以归纳为下表:
| 经济体 | 主导机构 | 核心干预工具 | 政策背景与主要目标 | 是否直接购买股票/股票 ETF | 退出机制与经验 |
|---|---|---|---|---|---|
| 中国内地 | 中央汇金、证金公司 | 宽基 ETF、金融权重股、结构性流动性工具 | 防范流动性螺旋踩踏,阻断股市风险向信贷及银行体系外溢 | 是(主要通过宽基 ETF) | 长期持有为主,在市场平稳后减少干预,保持底线思维 |
| 中国香港 | 香港特区政府外汇基金 | 恒生指数 33 只蓝筹成份股 | 击退国际对冲基金汇市与股市的跨市场“双突击”套利 | 是(直接买入成份股) | 盈富基金模式:1999 年打包为 ETF 并分批公开发售,成为全球标杆 |
| 日本 | 日本央行(BOJ) | 宽基股票 ETF(日经225、东证指数)、J-REIT | QQE 非常规货币政策:压低资产风险溢价,摆脱长期通缩 | 是(央行表内直接购买) | 2024 年 3 月已正式终止新增购买;正在设计超长期的平稳处置方案 |
| 美国 | 财政部、美联储 | TARP 注资、贴现窗口、公司债 ETF、隔夜逆回购等流动性便利 | 修复金融基础设施与信贷传导,避免银行体系发生支付挤兑 | 否(买入的是公司债 ETF,从未购买股票 ETF) | TARP 优先股后续由银行平稳赎回,央行工具随流动性恢复自然到期 |
| 中国台湾 | 国家金融安定基金委员会 | 权值股、指数成份股 | 应对重大非经济外生事件引发的资本市场流动性失序 | 是(委员会决议后启动) | 由委员会根据市场恢复情况决议择机按节奏出清释放 |
跨市场对比揭示了一个本质规律:政府对金融市场的干预是普遍存在的,但干预的“切入点”取决于金融体系的脆弱环节在哪里。以间接融资为主的体系更注重信贷抵押链条的阻断,而资本市场深度依赖直接融资的体系则更侧重于流动性兜底。
干预的代价:价格发现钝化、道德风险与退出机制#
如果稳定资金能够解决流动性螺旋,那是不是意味着政府在股市出现大幅下跌时都应该干预?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任何非市场化的外部干预都不是免费的午餐,它在挽救系统性风险的同时,也必然会向市场注入新的扭曲和负外部性:
1. 价格发现机制的钝化与扭曲#
股票市场的核心功能是优化社会资本配置——经营良好的企业获得更高的估值和融资额,效率低下的劣质企业遭到资金抛弃而逐渐边缘化。
如果稳定资金介入的频次过高、介入的边界模糊,市场就会丧失对真实价值的敏感度。一旦投资者发现某些宽基指数或特定个股被无条件托底,资本就会涌入这些被托底的资产享受政策套利,导致原本应该被市场淘汰的低效产能得以苟延残喘,扭曲全社会的资本配置效率。
2. 道德风险(Moral Hazard)与“国家队看跌期权”#
在金融学中,道德风险指的是:当个体意识到潜在的极端损失有人替自己承担时,他们会倾向于做出风险更高的激进行为。
在美联储历史上,格林斯潘时代的长期降息救市曾被市场戏称为“格林斯潘看跌期权(Greenspan Put)”。同样,如果在股票市场中形成了“跌到某个点位国家队必然托底”的一致性预期,高杠杆炒作资金不仅不会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
- 投资者在牛市中会更加无视估值与风险,因为他们笃信下行风险被政策兜底;
- 券商和金融中介在平时会放松对客户维持担保比例和杠杆率的严格审查;
- 企业大股东在进行高比例股权质押时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这种道德风险积累到最后,非但没有消除金融风险,反而把原本分散的微观个体风险,全部聚集并转化为了由国家兜底的宏观系统性风险。
3. 退出困境(Exit Strategy)#
买入资产可能只需要一两次坚决的决议,但如何退场,却是全球所有平准资金面临的最棘手的难题。
当稳定资金持有了数千亿甚至上万亿元的股票或 ETF 之后,它本身就已经变成了市场上不可忽视的“重力中心”。如果选择在二级市场上直接卖出变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市场解读为“撤资离场”,极易引发新一轮的踩踏抛售;如果不退出,巨额资金长期沉淀在二级市场,央行或财政的资产负债表就会长期承受权益市场的波动敞口。
这也是为什么香港 1998 年通过**盈富基金(Tracker Fund)**将持仓化整为零、历时数年向公众平稳分流的做法,至今仍被视为最高明退场范本的原因。进场需要果断,退场更需要高超的制度耐受力与结构设计。
写在最后#
回到最开始困扰我的那个工程疑问:既然股票市场是由供求关系决定的自由撮合系统,为什么还需要国家队?
在系统梳理了金融微观结构和历史案例之后,我有三点比较清晰的体会:
- 价格下跌是市场的自我平衡,但流动性螺旋是系统的病态死锁。只要杠杆和强制平仓存在,自由放任的撮合机制就可能在极端情况下击穿买盘盘口,陷入“因跌而抛、越抛越跌”的正反馈回路。此时的干预不是破坏市场,而是修复失灵的交易机制。
- 稳定资金的目标函数与普通投资者截然不同。普通投资者的目标是在严格的风控和止损约束下实现投资回报最大化,因此在危机来临时,个人的理性选择往往是快速离场避险;而承担金融稳定职能的资金,其目标函数是消除系统的负外部性,因此它必须逆周期充当最后的流动性提供者。
- 干预是高成本的急救包,不能代替健康的体魄。宽基 ETF 能够修复流动性黑洞,但它无法替企业创造盈利,也无法解决宏观经济的结构性问题。划清“防范系统性风险”与“行政干预正常定价”的红线,并在机制设计之初就为未来的平稳退场留足通道,是这套制度能否健康运行的关键所在。
现代金融体系从来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无摩擦、完全理性的乌托邦,它更像是一个高度互联、带有强时滞和非线性反馈的复杂工程系统。理解为什么需要国家队,本质上是理解这个系统脆弱性的开始。
参考文献与一手资料#
- Brunnermeier, M. K., & Pedersen, L. H. (2009). Market Liquidity and Funding Liquidity. The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 22(6), 2201-2238. (流动性螺旋经典理论奠基之作)
- 中央汇金投资有限责任公司 (Central Huijin). 官方公开信息与历次关于增持国有商业银行股份及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ETF)的官方公告 (2015, 2023, 2024).
- 中国人民银行 (PBOC). (2024). 关于创设“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SFISF)”及“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的通知及新闻发布会问答.
- 香港金融管理局 (HKMA). (1998). The 1998 Hong Kong Market Operation: Background and Lessons. 香港外汇基金入市与盈富基金(Tracker Fund of Hong Kong)历史报告.
- Bank of Japan (BOJ). (2010–2024). Statement on Monetary Policy: Introduction of the Comprehensive Monetary Easing (2010) & Changes in the Monetary Policy Framework (March 2024). (日本央行关于引入及正式终止购买股票 ETF 的决议声明).
- 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 (Fed). (2020). Secondary Market Corporate Credit Facility (SMCCF) Term Sheet and Periodic Reports. (美联储关于创设二级市场企业信贷便利购买公司债 ETF 的官方细则).
- 中国台湾地区“中央银行”与“财政部”. (2000). 国家金融安定基金设置及管理条例 及历次管理委员会动用决议记录.